遥远的村庄——海子灵魂的归宿

高一（12）班 刘益华　

看麦子时我睡在地里

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

家乡的风

家乡的云

收聚翅膀

睡在我的双肩

麦浪

天堂的桌子

摆在田野上

一块麦地

　　　　　　　　——节选自《麦地》

    这就是海子的《麦地》。“麦子”是海子诗歌中的一个十分重要的意象，在其大部分作品中均有体现，如《熟了麦子》、《麦地》、《五月的麦地》、《城里》、《两座村庄》等等，不胜枚举。可以说，“麦子”是海子精神的寄托，就犹如无边无际的大海上的一座灯塔，在黑夜中闪耀着犀利的光芒。在那由麦子“拼凑”而成的遥远的村庄里，有着海子的一切：“可能是姐妹，也可能是姐姐，可能是姻缘，也可能是友情。”（《给安庆》）。他的心，他的根，一直深埋在“遥远的村庄”——那是海子灵魂的归宿。

    我们来看看这首诗中的两个意象：“家乡的风，家乡的云”，这两个意象是怎样出现的？承接前面的“看麦子时我睡在地里”，望着星空，“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家乡的风，家乡的云，轻拂着“我”的脸，云儿向“我”微笑，风和云都收聚着翅膀，安心地睡在“我”的双肩。这给人一种十分清澈静谧的意境，那家乡的种种，都静静地睡在“我”的双肩。这风，这云，吹过了海子的一生。

    1964年3月26日中午，随着几声哭喊，海子悄悄地打开了“包袱”，深吸了一口空气：“我想我已经够小心翼翼地，我的脚趾正好十个，我的手指正好十个，我生下时哭几声，我死去时别人又哭，我不声不响地，带来自己这个包袱。尽管我不喜爱自己，但我还是悄悄地打开。”（《明天醒来我会在哪里》）。海子一来到这个世界就肩负着两位无情的姐姐抛下的沉重的包袱——这是他的命运。查老两夫妇对这来之不易的“神的礼物”甚为紧张。母亲出生在地主家庭，读过五年私塾。凭借着这点“优势”和自身独有的一份求知欲望，她时常拿着旧书旧报纸给小海子编故事听。小海子总是十分专注，那双水似的小眼睛，盯着那方方正正的汉字，目光跟随着上下移动，就像他和它们似曾相识。长而久之，小海子认得了不少汉字，比同龄人多得多。这使父母和邻居们都感到特别的惊奇。小海子被父母领着参加了每一次的“毛主席语录”朗诵会，原因是他们不放心小海子一个人呆在家，生怕有个闪失。年幼的海子的小脑瓜渐渐地储存了不少语句。于是，父亲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让小海子代表全家去参加“语录”背诵会。个头幼小的海子望着父亲慈祥的笑容，显得胸有成竹，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很快，语录就像泉水一般从他嘴里涌出，人群中的喝彩声、惊叹声，一浪胜过一浪。毫无疑问，这小家伙摘得了桂冠。父亲脸上挂满了笑容，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儿子给培养出来！就算搭上这身老骨！如查老所望，海子的成绩一直到高中都名列前茅，所有人都对海子充满了期望。这块可爱的土地造就了海子。

    1979年的高考，谁也想不到，查湾村出了一个北大学子——海子！他的总分比本科录取线高出近百分。海子没有辜负这块可爱的土地无限的期盼，他也没有理由辜负。就这样，海子的灵魂从这片神奇的麦地上起飞了——那年他15岁。然而，无论他怎么飞，他的希翼上一直系着一根线——村庄。他是农村的儿子，大地的麦子。

    海子终于带着“秘密”来到了北大，这梦中的燕园：“爱怀疑和爱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亚洲铜》）。就是这样，海子开始了他的“青春远行”，他野蛮而执着地“旅行”着。在这途中，他有时欢欣喜舞，充满了爱与希望：“心啊，雨和幸福的女儿，水滴爱你，伴侣爱你，我爱你，野花自己也爱你。”（《野花》）。但有时又失落无比，没有勇气再前进：“昨天的闪电，劈碎了车马，大雪封山，从今后日子艰难。”（《大草原，大雪封山》）；有时他大彻大悟：“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但有时又迷惘而不知所措：“我感到魅惑，我就想在这条魅惑之河，渡过我自己，我的身上还有拔不出的春天的钉子。”（《我感到魅惑》）。海子无疑是孤独的。他企图融入城市这世俗的生活，但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他骨子里透着农村的气息，在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就被贴上了农村的标签，他是农村的儿子，大地的麦子。他注定要失败。

    更可悲的是，他深爱着的四姐妹，都相继离他而去。海子在《四姐妹》中这样写道：“请告诉四姐妹，这是绝望的麦子，永远是这样。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是道路。”多么铿锵有力的呐喊呀！在北京这座大城市里，他终于尝到了孤独的滋味：“孤独是一只鱼筐，是鱼筐中的泉水，放在泉水中……拉到岸上的还是一只鱼筐，孤独不可言说。”（《在昌平的孤独》）。他的孤独，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可言说，不，应该这么说，他的孤独，没人知道，没人了解。他永远是孤独的儿子，只有那“遥远的村庄”，一直陪伴着他。

    海子真的绝望了，他，彻彻底底地失败了。他在《黎明，之一》）中这样写道：“山冈上天空望不到边，山冈上天空这样明亮。我永远是这样绝望，永远是这样。”——海子累了，他再也无法承受更多的“暗伤”了，他，已经千疮百孔。因为孤独，他内心的苦无处可诉，也只有那故乡的风儿云儿，才是他最忠诚的“情人”，任他哭诉。无疑，故乡给他的慰藉是没有任何东西可替代的。他，迫切希望回到那遥远的村庄：“站在一片荒芜的草原上，那时我在远方，那时我自由而贫穷。这些不能触摸的，姐妹；这些不能触摸的，血；这些不能触摸的，远方的幸福；远方的幸福，是多少痛苦？”（《远方》）。

    好了，是时候回去了，回到他那灵魂的归宿——遥远的村庄。

    1989年初，海子从四川转返回到查湾村，当时，他已身无分文。他回来了：“村庄，在五谷丰盛的村庄，我安顿了下来。我顺手摸到的东西越少越好，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村庄》）。他躺在麦地里，尽情地想这“村庄母亲”诉说着他永恒的悲伤。只有在这里，他的心才能得到一丝抚慰。

但是，令海子没有想到的是，当他欲把法大教师的职务辞掉，和几个朋友去海南办报纸一事认真地和父亲提起时，父亲勃然大怒，拍桌子怒骂他的儿子，他宝贵的儿子。海子害怕极了，父亲很少这样。海子没有想到父亲会发如此大的火，他吓得嚎啕大哭，像个受伤的孩子。这次，海子的心真的碎了：“跟我走吧，黎明。所有的你都是同一个你，我难已分辨，谁是你，谁是真正的你，谁又再一次是你。绝望的是你，永远不离开的你，不在天地间消失。”（《拂晓》）。他此时明白了，这里早已不再是他心中那有着一轮皎洁明月的村庄。 “我们在沉睡，在我睡梦的身子上，开放了彩色的葵花，那双采摘的手，仍像葵花田中美丽笨拙的鸽子。”（《死亡之诗，之二，采摘葵花》）。现实的村庄疏离了海子，他们之间的隔膜越来越深，他只好去追寻那梦中的“村庄”，那精神的寓所。

    海子再次背起背包，离开了这片现实的麦地，在临行前，他语重心长地交代了大弟弟要为父母争口气考上好的大学，并安排了其高考前的准备工作——海子在做最后的安排。他回到了昌平，收拾好了一切。1989年3月26日，他穿着白衬衫和蓝裤子，随身携带着梭罗的《瓦尔登湖》，海涯达尔的《孤筏重洋》，《新旧约全书》和《康拉得小说选》，来到山海关。他把腹紧紧地贴在铁轨上，一列火车呼啸而来，他终于循着那条一直系在他身上的“线”，回到了那“遥远的村庄”，那心灵的归宿。回家了，海子。

家乡的风

家乡的云

收聚翅膀

睡在我的双肩

参考资料：《海子的诗》周易；《海子传》余徐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