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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女人最后的探戈——读翟永明《女人》组诗
高一(12)班 刘 颖
我们是陌生人/互不相干
我们是魔/我们是妖
不要和我们跳舞
午夜,她踏进一间快要腐烂的酒吧。她很美,她很陌生,她准备与她搭讪的男子共舞——当女人以别样的姿态站于你面前,你有产生和她跳舞的冲动吗?
穿黑裙的女人夤夜而来、
她秘密地一瞥使我精疲力竭
我突然想起这个季节鱼都会死去
而每条路正在穿越飞鸟的痕迹
貌似尸体的山峦被黑暗拖曳
在骨色的不孕之地,最后的
一只手还在冷静地等待
——《女人·预感》
她和他随着音乐扭动,他们互相挑逗。她心里想起昨天还是单纯的自己,她有种预感:自己会在这场舞蹈中永远死去……
1962年的某一天,一个小女孩在放学回家路上看见一队人将黑色的灵柩抬向山上,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她的心头——她恐慌地发现自己的祖母已去了天堂。这样的幼年经历带给了翟永明写作的灵感,祖母“秘密地一瞥”向年幼的翟永明预言了生死命运不可言说之秘密,在“我”年幼的心脏里注入恐惧与疑惑,“我”精疲力竭是因为“我”承受不了天生的预感能力的冲击。难道穿黑裙的女人是化了装的死神?翟永明不是从小在温暖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的,她更早地发现了那种“毁灭性预感”——女性用具有的独特的女性意识去观赏体验生命的能力。陈超在《翟永明论》中写道:“这里的‘预感’具有双重含义,首先,女性在历史和现实中受到形形色色的压抑,而她们的未来也只不过是尚待到来的压抑,‘在一种秘而不宣的野蛮空气中/冬天起伏着残酷的雄性意识’,这种‘预感’与现实命运的吻合震悚着诗人的身心。”也就是说“预感”中渗透着女性意识,女人在鱼死的季节中逾越着社会的边缘,承受着原始秩序的压力。肉体和精神上的自然痛楚让女人不得不敏感地去预知她们要面临的一切。翟永明称“这是最初的黑夜,它升起时带领我们进入全新的,一个有着特殊布局和角度的,只属于女性的世界。”(《黑夜的意识》)那么,在这个世界的中心,翟永明又是如何挖掘到女性的预感能力的呢?
她望着他的眼睛,他看着她丰满的胸部,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恶心,她想送他下地狱……
翟永明在《青春无奈》中,谈及自己的70年代离不开一个朋友——阎莉。文革时期,女性体态美和精神美遭到扼杀,也就是因为这样,她对生长发育、爱情等方面的看法与阎莉完全不同。阎莉敢于展现自己的青春,但翟永明为自己是女性而羞耻,她“活得如此尴尬和卑微,与那个年代的风气有关”,“学校里弥漫的是昂扬的革命斗志和中世纪式的禁欲风气”。在这样的“青春岁月”里,翟永明只有无奈。随着时间的流逝,她逐渐苏醒,将曾经的无奈狂热地揉入了笔下的诗——“我想握住你的手/但在你面前,我的姿态就是一种残败”(《女人·预感》)她低声呢喃:“我/一个狂想,充满深渊的魅力/偶然被你诞生/泥土和天空/二者合一,你把我叫做女人/并强化了我的身体”(《女人·独白》)她开始思考母亲的价值:“你是我的母亲/我甚至是你的血液在黎明流出的血泊中使你惊讶地看到你自己/你使我醒来”(《女人·母亲》)如此这般,她终于知道,女性意识是那么的重要,没有预感能力的女性只会成为一切的奴隶。
她的眼睛有点湿,那并不是什么感动之类的温暖情感,她的生命即将完结,她不希望死得如此猥琐……
在《女人》组诗的序中,翟永明引用了杰佛斯的一句话:“至关重要,在我们身上必须要有一个黑夜。”黑夜——女性意识,有昭示光明和洞破天机的力量。中西学者对此有过多种阐释:“所谓‘女性意识’主要指在女性作家的作品中浮现出对‘女性’这一性别特质的从发现到认同到审视定位的认知过程,并给予特殊的表现形态。”我认为,不管是《圣经》中夏娃是亚当骨中之骨的说法,还是在人类历史进程中男性的话语霸权,女性在政治、文化、艺术总处于二流地位。亚里士多德曾说:“大自然总是精心创造男人,只是漫不经心地或偶然地创造女人。”早期古希腊奥运会不允许女人参赛,中国封建社会男人三妻四妾,奖励寡妇贞节牌坊,惩罚荡妇浸猪笼……直至今天出现的家庭暴力、性骚扰,不胜枚举,令人发指!于是翟永明要说:“惟有我,在濒临破晓时听到了滴答声”,女人“目睹了世界,创造黑夜使人类幸免于难”,她“冷静地等待”,企图用女人的舞从人类分出一小块搭建舞台。
她想:自己不过是行尸走肉,尽管跳过探戈和拉丁。
尽管90年代以来,她的诗风已由凝重狂热变为简洁精炼,但“预感”告诉我,她在用第三只眼睛转化这个世界。“这是一个消费时代/战争也像冰淇淋和可乐/有一种怪味刺激着人们的口味”(《战争》)……她转化的世界已是全球性的了,女性意识不再是自我情感的安慰,而是用于反思和重构破碎的世界,何必对这样的世界委婉呢?这便证实了米歇尔·福柯关于作者和写作关系的一个观点:“写作就像游戏一样,不断超越自己的规则又违反它的界限并展示自身。在书写中,关键不是表现和抬高书写的行为,也不是使一个主体固定在语言之中,而是创造一个可供书写主体永远消失的空间。”正因为这样,女性诗歌的在不断膨胀。
她推开了他,脱下高跟鞋,跑到了楼顶,站在边沿,然后跳起了昔日的探戈,脚下是一双双疑惑的眼睛和不和谐的重金属摇滚乐。
翟永明掀起了女性诗歌的“轩然大波”,她之后诞生了一群新秀,她们写的诗大多从女性意识的角度出发,狂野、出格,甚至有点坏女人的味道。这与60年代的女性写作是迥乎不同的:早期的女性写作以集体主义和革命主义为价值前提,抹杀了性别文化的差异。李小江曾把中国的女权主义称为“父性的女权主义”,“她”依赖于解放者——新的男性秩序,“女性写作曾一度追求‘女人味’‘小女儿心态’,这样的写作,实际上只能是一种趋近传统男性文化心目中的身份指定。”(《最委婉的词》)女性主义理论家、女性电影导演劳拉·莫尔维说过:“我们无法在男性的苍穹下另觅天空。”这样的评论并不足为奇:
我是瀑布的神,我是雪山的神
高大、雄健、主宰新月
成为所有江河的唯一首领
我来到的每个地方,没有阴影
触摸过的每颗草莓化作辉煌的星辰
在世界中央升起
占有你们,我,真正的男人
这是杨炼的《诺日朗》,男人主宰女人,女性只拥有狭小空间,“太阳为全世界升起!我只为了你”(《女人·独白》)太阳用独裁者的目光保持它愤怒的广度,寻找女人的头顶和脚底。我们可以看到:后起之秀唐亚平、伊蕾、王小妮等等突破了这样的霸权主义,她们灵活地运用翟永明笔下的预感——“我总是疑神疑鬼/我总是坐立不安/我披散长发飞扬黑夜的征服欲望”,“要把阳光聚于五指/在女人乳房上烙下烧焦的指纹/在女人的洞穴里浇灌钟乳石/转手为乾扭手为坤”(《黑色沙漠》),伊蕾在“独身女人的卧室”里大声呐喊“你不来与我同居”,女人不再沉默,她们将预感到的一切告诉了太阳,告诉了上帝。
就这样,她脚下一滑,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她微笑着,不留痕迹,像十月愉快都一瞥充满自信、动人,然而突然沉默,双眼睁开,望着天空……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跳的最后一支探戈!
是啊,著名作家萧红不就说过:“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而且多么讨厌呵,女性有着过多的自我牺牲精神……不错,我要飞……”五四以来,妇女运动开展得如火如荼却收效甚微,这样的天空能开阔多久呢?翟永明的《女人》组诗让诗坛为之震撼,或许并不是她那诡异的语言,更多的是《预感》带给女性的力量与深思吧!?
参考资料:
1、《第三代诗新编》长江文艺出版社
2、《最委婉的词》东方出版社
3、《新时期女性诗语考察》赵恩运
4、《青春无奈》翟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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