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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过,伤过,依旧痴——读雷平阳
高一(12)班 胡清秀
我想我会努力回到自己的身体中,继续坚守在自己的生活现场,以朴素、干净的汉语,谱写属于自己眼睛、嘴巴、鼻子、耳朵、手、心脏和皮肤的诗歌,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贴着大地”,或者干脆长在地里面。
——雷平阳
拥有“石头的模样,泥巴的心肠,庄稼的品质”的雷平阳,这么多年来,就这么一寸一寸地靠近云南,并怀着感恩的心,生活在它的山水之间。那,是什么让他如此执着?甘愿把自己的一切交给故乡,以最卑贱的方式生活并恪守生的尊严?我想,是他无时无刻都在努力让自己回到自己的身体中吧!他一直想找回那个原来的自己,那个只属于云南的最纯朴的自己。他说:“当我闲下来时,我就会离开昆明,像一个刑满释放的自由主义狂人,以奔跑的速度,扑向云南的山山水水。”“以赤子之心的温润,描绘大地质朴的容颜。”(授奖辞)他还喜欢“记录日常生活中凸起的部分,关怀细小事物对灵魂的微妙影响。”他说:“我不想把我的诗歌中的自己丢开,我想在场,想写自己手边的东西,言可及义、言可及物、言可及心。”他要继续坚守在自己的生活现场,用最真实的笔触,将他眼中或心里的云南最大限度的复原。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它没有白养了他。雷平阳认为:尘土与人永远肌肤相亲。土地,静静地躺在那儿,它是不会自己站起来讨好人类的。而我们人就应该谦卑地,把自己贴上去、再贴上去,感受它的体温,让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得到一种回归……
故乡•大地•亲人
云南,寄托着诗人像针尖上的蜂蜜一般又甜蜜又刺人的写作梦想。他爱着他寄宿的云南、昭通市、土城乡。其他的,他都不爱。就连他现在所居住的昆明,也只是被其视为无情无义的城市的代表,宛如一个陌生的人,被他移除于云南之外。正如《暴雨之夜》中所写:“这午夜的游戏/我决心在昆明/一个同样无情无义的城市/与他奉陪到底。”诗人总觉得自己与昆明格格不入,像是两个不相融的世界,他说:“十三年的昆明生活/我没有更多的朋友/除了他们四个/更多的是隐形的敌人。”(《朋友们》)那么,要在哪,才能让他发现真正的快乐所在呢?
毫无疑问,云南!只有那里的一切,是对他开放的。“蓝色的天空是打开的,田野是打开的,夏天的河流是打开的。”可以让他一有时间,就奔跑向那足以成为他的天堂的地方。(《我为什么要歌唱故乡和亲人》)
在2002年,诗人像其他所有的年份一样,在闲暇时,扑向了云南的山山水水,完成了一部让人争议不断的诗歌作品《澜沧江在云南兰坪县境内的三十三条支流》。许多人发出了“这是诗么?”的疑惑,而更多的人似乎更愿意将其归为一份人文地理学资料。其实,最初接触这首诗时,我也是硬逼着自己读下去的,我对于作者对这些枯燥的地理数据的不厌其烦的罗列感到疑惑不解。我想知道,诗人为什么要这样写呢?这样写的意义价值又何在?下面,我们再来看看这首诗:
澜沧江由维西县向南流入兰坪县北甸乡
向南流1公里,东纳通甸河
又南流6公里,西纳德庆河
又南流4公里,东纳克卓河
又南流3公里,东纳中排河
又南流3公里,西纳木瓜邑河
又南流2公里,西纳三角河
……
跟着雷平阳的步伐,我们走进的是一个“河流湍急,奔腾着生命之声”的地方。那一次又一次的南流,是承载了多少历史才得以形成的?又有多少生命因它而生、因它而兴、又因它而亡?这,我们都无法得知。也许,我们,更该庆幸,这条云南的母亲河还能拥有如此多的子孙;更该感激,她依旧带领着他们,造福着整个云南的乡亲。雷平阳说:“这三十三条支流,每一条,都通向一个世界,我以笨拙藏下了无尽的想象。”这三十三个世界,都是雷平阳未曾涉足的地方。他,站在河流源头,遥想着河流指向的地方,“它们像一条条上帝架设的通往世界之心的伟大走廊。”美幻却又神秘,让多年来一直痴迷于“那仿佛角落而又心脏巨大的村庄史”的雷平阳,再一次为之震撼、感动,发出了“世界却远没有到尽头”的感慨。与此同时,诗人的心顿生一种敬畏。他决定,来一次零度的写作。(本段的相关引用均摘寻于雷平阳的创作手记《我为何写作此诗》)
于是,怀着对他生活的土地的深厚情谊,他完成了这部每一个数字、地名、河流的名称都是真实的有据可查的作品,他用自己的身体丈量大地和河流,贴着大地,去感知它的体温。臧棣教授说:“在他固执的罗列里,有一种固执的不同寻常的诗意。”(《一种不同寻常的笨拙》)或许,对雷平阳而言,只有这样顽强而执拗的方式,才能最酣畅淋漓地将他的乡愁表达出来吧!
我想,如果一个诗人或是作家,只能够一味的描写和叙说着乡愁,那样,岂不是让人觉得他们的内心世界竟是如此狭小?幸好,雷平阳的“乡愁”,远比家乡的概念要大得多,并且更加的深广。他笔下的昭通、布朗山、兰坪县、日照、苍山、怒江、德宏州等,完全是可以被替换成任何一个人被人遗忘的,很少提及的地址。“有力地抗拒了世界的喧嚣。”
而他所写的其他一些较为成功的作品,也正是因为摆脱了对真实云南的描绘的局限,以一个“茧人”的身份,站在了现实生活的基础上,看到的是中国农民的宿命。他同情“无论他(她)们如何披星戴月顶风冒雨含辛茹苦地耕耘,却几乎世世代代难于摆脱凄寒孤苦青菜萝卜的温饱命运。”(林格《站在高山上思考的雷平阳》)正如《背着母亲上高山》:“让她看看/她困顿了一生的地盘/真的,那只是一块弹丸之地。”无论她付出了多么大的辛苦和努力,洒下了多少汗水,依旧是如此的渺小而脆弱。在读这首诗时,我眼前浮现了雷平阳“背着母亲上高山”的画面,我们可以感受到他步履的沉重和心灵的疼痛。想必,他一定是在自责,怪自己没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此刻,他所能做的,就只能是,将母亲背上高山,往高处走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么母亲呢?我想,她是幸福的,被长大成人的儿子背上高山,俯瞰着那未曾亲近的世界。也许,作为母亲,她是知道儿子此时的心情的,所以她“有意的”呈现出依然在寻找着“她刚栽下的那些青菜”的姿态,似乎是在安慰着充满焦虑和自责的小儿子,告诉他:“我的青春年轮和精力心血,已经在这块热土上全部耗尽,但这是我的选择。”
留在这片热土地上,“耗尽自己的青春和悲悯”,是母亲的选择,亦是雷平阳的选择!他说:“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假如有一天我再也不能继续下去/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程/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亲人》)这是雷平阳的自我告白,更是面对世界的宣言,他还说:“如果我的歌唱能给那片土地以及土地上浴土而生的亲人一丝温暖,喉灭肺破,我也愿意!”雷平阳正是怀着这样的信念,让自己的写作尽可能的“贴着大地”,或干脆长在地里面……
现实•记忆•想象
“在一个现代性的时代讲述‘乡愁’,难以避免的高贵而伤怀。”(《以乡愁为核心》黄平)
在这个日日新的时代,一切都在发生变化,那“看不见更多希望的变换,带给我的苦楚比欢乐还多。”(《土城乡的鼓舞――兼及我的创作》)尤其是家乡的变化!当雷平阳再次踏入家乡那片土地时,他发现那儿早已“面目全非”。“回去的时候,我总是处处碰壁/认识的人已经很少”,那些胆怯、弱小的乡亲一定是被抛进了一座座冷漠的城市了吧?现在留在村里的“生机勃勃的那些/我一个也不认识”。这样的家乡,让雷平阳倍感陌生。而对于家乡而言,他就更像是一个入侵者,“那一片连着天空的屋顶下/只剩下孤独的父母”,可就连“我的父亲和母亲,也觉得我已是一个外人。”这些无一不伤透了雷平阳的心,他甚至是充满怀疑和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最后,选择沉默。“他意识到,自己注定只能做这个时代的孤魂野鬼了。”(《一种有方向感的写作》谢有顺)
他凝视着乡人在城市利的漂泊,他们那些领不到工钱、斗殴、醉酒、迷路的日子一直牵动着雷平阳的心;他还看到了他们的卑贱和耻辱,发现了“那个躲在玻璃后面数钱的人/她是我乡下的穷亲戚。她在工地/苦干了一年…为了领取不多的薪水,她哭过多少次。”可这朴实的乡人啊,“哭着哭着,干起活计来,就更加卖力了,忘了自己也有生命。”此时,使人已不忍再看这一切了,他无奈的转身,离开。只留下了偷偷数钱的穷亲戚,“一个人,在战栗。”(《战栗》)
面对这个日益破败的世界,诗人在现实与精神世界中徘徊,而如此固执的他,孤独的,决心要一直奋斗着,他说:“我必须说,必须将自己的内心想法表达出来”,即使世界无任何回应,他也只能无力地说:“已经尽力了,整整三十九年/我都是一个清洁工人,一直在/生活的天空里,打扫灰尘。”(《生活》)如今,他也只能用记忆中的片段来抚慰内心的寂寥。在回到成了废墟的小学校,诗人从“今日”开始回忆“去年”夏天,“去年”所想起的却是“三十年前”的场景。(《一种又方向感的写作》谢有顺)“小学校”为雷平阳打开了童年记忆的大门,四周呛人的气味、断墙、破损的窗户、雨痕斑斑的描红纸……引领着他走向过往的岁月,他开始回忆。却奇迹般的发现,那本该最易消逝的板报,三十年了,居然“还在”!就连“抄录的文字中”,也“弥漫着火药的气息”……(《小学校》)
这样的重逢,无疑是对现实中的雷平阳的一次意外的慰藉!面对与三十年前童年细节的重逢,雷平阳说这“也算是奇迹吧!”而更多的是,他迷恋的是这“回忆中的回忆所唤起的那沉睡多年的心绪。”
三十年了,一切都恍如隔世,记忆中的画面也已泛起枯黄的、锈迹斑斑的颜色。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拥有这等幸运。或许,日后,他也只能通过写作形单影只地在记忆中缅怀——那日渐遥远的记忆。
“回家的路,越来越成为一个抽象的愿望,渺茫,但又无法释怀。故乡,正在远去,正在成为只能用死才能到达的地方。”(《一种又方向感的写作》谢有顺)而人呢?可怜的人呐,返乡对于他们来说,变得越来越艰难,有的甚至找不到回家的路。与他们不同的是,雷平阳依旧,执着:“如果返回故乡/必须排队,我愿意排在最后/甘愿做最后一人/充军到云南,几百年了/也该回去了,每个人怀中的/魂路图,最后一站:山西,洪洞。”(《望乡台》)他要“动用最后的/一点力量,回到青山的故乡去。”(《在漾濞,暴雨》)哪怕是虚无的,想象的心灵的返乡,在这个让人无路可走的现实社会,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慰藉?!
“现实已经不忍观看,记忆也日渐遥远,诗人,只能在想象中回家。”(《一种又方向感的写作》谢有顺)
……
雷平阳就这么一直迷恋着故乡的一切,贴着大地,用身体去感知大地的体温,偏执的爱着他的亲人,他醉了!完全沉醉了!他多么希望可以一直这么下去,让他可以完整的表达出对它们的爱。可惜,现实的残忍一度令他的梦破碎。无奈的他最终选择了在记忆中缅怀,在想象中回家。
醉过,伤过,依旧……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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