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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他孤零零的影子——读顾城
高一(12)班 徐绮晨
既然渺小的肉体注定不能与这个巨大空洞的世界相融,那么,离开前请把影子留下。
一提到顾城,几乎每个人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一把斧头,和一张斧头下惊恐万分的脸。
为什么一个37岁的成年男子会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干出这种事情?37岁了,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当时已经失去理智。那又是什么让他失去理智到亲手推掉生命中的精神支柱?现在社会上比较广泛的受到认同的观点就是顾城现实世界与精神世界太不相符。
他要在大地上画满窗子,他要让世界上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他想要世界如彩色蜡笔那样美丽,没有“留泪的眼睛”,没有“痛苦的爱情”,没有“一切不幸”。但是,他不能创造他想要的美丽世界,他“没有领到蜡笔”,他发现“天是灰色的,路是灰色的,楼是灰色的,雨是灰色的”,这个世界是一片“死灰”。
这不是他想要的。
我认为,诗人并不是长大后才发现这个世界不是他想要的,而是在小时候他就不喜欢这个不合他心意的巨大却虚无的空间。不愿与幼儿园的小朋友一起玩闹,只肯安安静静呆在一边看树或看蚂蚁;不愿被围在中间,却强烈地渴望有人听他讲故事,有人做他的听众,他的理解者,以至于在没人听他讲时可以把“墙”当安慰。无论怎样,他仿佛就是不愿接受这个世界,也不愿这个世界读懂他。“我是一个秋天的孩子,两岁的时候,我发明了一种近乎鸟叫的语言,除了比我大两岁的姐姐,谁也不懂。”为什么要让别人不懂自己呢?从中可看出,两岁的顾城就已经在开始把自己与这个世界分离开来,那么小的孩子,我却看到了他孤零零的影子。长大后,他与两个女人的故事又是让外界震惊的。他很满意这两个他心爱的女人如姐妹般和睦相处,在他幻想的国度里,在他的童话城堡里,他说他至少还要12个女孩,而自己则是女儿国的国王。可是他不知道,妻与妾自古至今从来就是不可能自始至终和睦如姐妹的。爱毕竟是自私的。别人不愿意有另一个女人来分享顾城,就如同顾城不愿意他的世界里出现第二个男人(哪怕是亲骨肉)来分享妻子的爱一样。
所以,那个美丽的“女儿国”只是是诗人的美好设想与向往而已,根本不可能随着诗人的肉体一同存在在现实中。
当诗人终于认识到了现实对于他的梦想来说有多残酷,终于意识到了他发明的近乎鸟的语言也不能将他与这纷杂的世界隔开的时候,他无助了。“风呵,命运的风呵/感情的波澜/请把我埋葬/或送回家园/即使是碎片”“我放弃了自己发明的语言,开始像所有小孩那样说个不停,哭或者笑。”
正因为无法将自己推入这个世界,或者说现实的世界不可能接受这样一个满脑天真想法的人儿,他的躯体只能在世上短暂的停留片刻,只有他的文字,是他身后留下的、长长的影子,为主人诉说着一点一滴的细微情感——那曾经内心的真实感受:
“我把你的誓言,把爱/刻在蜡烛上/看它怎样/被眼泪淹没/被心烧完/看那最后一念/怎样灭绝/怎样被风吹散”(《奠》)“只有影子懂得/只有风能体会/只有叹息掠起的彩蝶/还在心中纷飞”(《别》)“多少语言和往事/都在微笑中滴溶/我们走进了夜海/去打捞遗失的繁星”(《诗情》)“我的眼睛需要泪水/我的太阳需要安眠”(《土地是弯曲的》)
他的诗歌,也就是他的影子,让后人看到顾城用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时每一个心里动作的清晰轮廊。它们既单纯、明净又具有隐喻、暗示的象征意味,这都与他要寻找和构建的家园中心有关。
他的家园没有按照他所想的去发展,他的精神支柱没有他原以为的自始至终地爱着他,他的世界不美了。“一片沉寂/千百种虫翅不再振响”(《雨后》)“我在幻想着/幻想在破灭着/幻想总把破灭宽恕/破灭却从不把幻想放过”(《我的幻想》)那么,亲爱的顾城,你会不会很孤独呢?我想一定会,在此之前也会。在感到四周空旷无比巨大空间只剩下一个渺小的自己的时候,除了从小就热爱的文字,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带来一点点温暖。因为孤独,所以他只能“悄悄地依恋着童年的纯真”,是“悄悄地”。
孤独是篱笆,只有篱笆的存在,才能有那么一片小小的、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秘密花园。园地里中的是什么花、栽的什么草才是诗人的内心深处最深的情感,才是诗人的影子。正如有人说:“他的诗不是做出来的,而是从心间流出来的。读他的诗时,你忘掉了自己是人,你一会儿是瓢虫,一会儿是河流,一会儿又是石头,这是另一层面的‘自然’。”
既然现实与诗人心中应有的世界太不相符,那么现实中必定存在诗人不满的地方。与诗人从小就不喜欢这个世界一样,他也从小就不满意这个世界。小时候不满姐姐参加集体活动,认为那是“极为庸俗”的;大了不满儿子与他分享爱,不满别人打扰了他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而把几百只鸡的鸡头全部砍下,到山上砍了一个星期的树等等。这都是他在不断地不满然后不断地报复的发泄,在这种抑郁的心态下,顾城的情绪记忆是十分封闭的。英子说:“顾城很胆小地从洞口看世界。”正因为记忆的封闭性,使他有条件在有限的时空内为自己营造一个与世无争、与自然为伴、绚丽多彩、富有传奇特色的童年生活,使他暂时得到解脱,从中获取少许的安慰感。虽然个人与外界相对隔绝,但在自己营造的这个世界里却有着丰富的内容、精微的感知、浓烈的色彩。舒婷说:“你相信了你编写的童话/自己就成了童话中幽蓝的花”。他的诗王国是他自己独立的王国,在这里他可以延续他童年的梦境——“细雨洗去空气中的浮尘/薄暗里蜜酒散开阵阵醇香”(《野蜂》)“呵!草原上/落满了梦中的星星/是晨雾的纱,阳光的绒/擦得露珠亮晶晶。”“每扇木门/都是新的/都像洋槐那样纯净。”(《初夏》)“野蜂在风雨的摇荡中开始安眠/带着无限甜美的梦想。”
但那毕竟只是梦而已。
既然他的心容不下这庸俗的现实,现实也容不下如此纯洁的人儿,那他只有去死,“睡吧,闭上眼睛,世界就与我无关。”
顾城的悲剧为什么会发生?一网页上评论是这样的——顾城悲剧的深层原因是他的极端个人主义,简单归纳一下就是:极端的自我为中心,极端的愚昧的大男子主义,极端空想的自由主义,极端幻稚的幻想世界。顾城就是一个各种极端事物共生的矛盾体,有时像个天真的孩子,有里像个疯狂的暴君。
我个人认为这部分说得有道理。顾城死前写给儿子的东西把儿子的名字改为“女”名“珊”,说明他还是不愿意放弃他的女儿国,这是很极端的幻想世界;他想要“去做一个放羊的人,应该重新开始砍柴浇水,据木盖房,使生活接近生命,而不是停留在文字和观念中间。”可看出他空想的自由主义;剥夺妻子做母亲的权利来不允许儿子与他分享爱,暴露了他以自我为中心;但是,顾城留下的最后一首诗却是写给他儿子的,诗的内容与他现实中对待儿子的态度截然相反,表现出让人感动的亲情,这毫无疑问体现了顾城内心的巨大痛苦与矛盾。
于是,他字里行间似乎永远飘着或浓或淡的悲伤——“我像孩子一样/紧拉住渐渐模糊的你/徒劳的要把泡影/带回现实的陆地。”(《泡影》)“sam,你不认识我了/我离开你太久的时间/我离开你/是因为害怕看你/我的爱像玻璃/是因为害怕。”(《回家》)“雪人没有,默默无声/直到春天的骄阳/把它融化干净。”(《雪人》)这些情感,都是他内心的影子。有关方面的评论说,顾城的以生命为核心的自然诗歌体现了明确的自然意识和自然追求。他的这些诗歌摆脱了具体的历史,现实情境,上升为对空间化的自我存在和时间化世界的不确定性的感知。从而建构起一种人与世界的时空模式。这是顾城诗歌最为个性化的特点。意象新奇、想象丰富也是顾城诗歌的特点。他常常选择细小的自然物象,以生命体验为核心,来表现一种绝净境界。无论是蓝色的海、小小的贝壳,还是彩色的野花、晶亮的雨珠,后被赋予了纯净的轻柔的调子。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认为又涉及到精神寄托的问题。在现实中找不到想要的,那就只有去寻找一种信仰,去寻找一种精神寄托。
挪威剧作家易卜生在他的戏剧《野鸭》中,描写了一个不幸者把精神寄托在明知是谎言的希望上,以维持它的生命。他把家鸡当野鸭,把兔子当狗熊,把一座破旧的后楼当作田猎的地方,来满足他们打猎的梦想。一个自以为负有救世使命的人向他指出这是谎言,想对他加以拯救,但是却粉碎了他的精神支柱,使他悲惨的死去。从这个故事中可以看出,这个不幸者把精神寄托在明知是谎言的希望上是荒诞不经的,以至最终成为真正的的不幸者。那顾城的死是不是与此有类似的原因呢?他也把他想要的,寄托在幻想里啊——“我的心是一座城/一座最小的城/没有杂乱的市场/没有众多的居民/冷冷清清”。在他的城堡里,“只有一片落叶/只有一簇花丛。”“没有森严的殿堂/没有神圣的坟棱/安安静静。”“只有一团薄雾/只有一阵微风。”(《我是一座城》)
寄托,它是一种摸不着看不到也只有我们能感受到的东西,他完完全全是属于我们私人灵魂深处的东西,它是我们精神世界的后花园,是我们灵魂上的一个避风港,是我们忘却伤痛和不如意的桥头堡。“把我们和幻影和梦/放在狭长的贝壳里/柳枝编成的船篷/还旋绕着夏蝉的长鸣/拉紧桅绳/风吹起晨雾的帆/我要开航了。”(《生命幻想曲》)
他的文字,安静地将他的悲伤、他的欣喜一点一点液体般慢慢挤出,溢出平面的纸张,滴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地漫开来,围成一个巨大的、单色的、孤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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