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冲——不该死而不得不死

高二（12）班 莫泊因

一、前言

有人说，《雷雨》因周冲的存在而近乎完美。因为在周冲身上看不出一点污浊。因为在周冲身上看不出一点污浊，他是全剧之光辉。但最后他却做了一个极其愿望的牺牲品，为什么？

二、逼周冲死的社会

人都说周冲死得冤枉、死得可惜。但其实正如曹禺本人所说：“这样的人即便不为残忍的天所毁灭，他早晚会被那绵绵不尽的渺茫的梦所掩埋，到了与世隔绝的地步”。周冲不得不死，第一个逼他死的，便是“残忍的天”——社会。

当时逼他死的社会究竟是怎样的？简而言之，就是乱七八糟的政治、弱肉强食的经济、尚未成熟的思想，三方面，样样都要他死。

先说政治。《雷雨》所处的中华民国时期的历史，就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在舞台上打得不可开交。剥削者要榨尽被剥削者的最后一点膏血，被剥削者要拿着锤子铁铲把剥削者轰下来，两者如水火不能相容。

而周冲，作为资本家周朴园的儿子，却试图跨越两个阶级间的鸿沟，与阶级观念最重、思想最偏下的鲁大海套近乎，落得个热脸碰上冷屁股的结果。这不是很天真、很幼稚吗？试想一下，如果结束时周冲没有死，周萍与四凤已共赴黄泉，鲁大海不会认他一身铜臭的资本家生父，周朴园只有选择周冲作为接班人。而周朴园一死，他的产业就会被封建军阀势力所鲸吞，火灾广大工人阶级的反抗高歌中丧失殆尽。周冲，最终会在理想幻灭、落魄潦倒的凄惨境地中死去，这样倒还不如被电死来得爽快。

再说经济。在民国这个动乱年代，法律和道德的约束都不怎么管用了，真正管用的是资本，是花花绿绿的诱人钞票。

在《雷雨》中有个例子便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鲁大海在见周朴园指责他在包修江桥时故意叫江堤出险，淹死了两千二百个小工。大家都知道周朴园害死了两千二百条人命，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受到一点惩罚，反而还让他发了一笔大横财。可想而知当时的剥削者，为了让钱都滚到自己的口袋来，各种歹毒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在周朴园与鲁大海发生争执之时，周冲站出来说了句“爸爸，这是不公平的”。他看不得血淋淋的资本聚集时产生的罪恶，他认为雇主与雇员应该平等地工作，平等地生活。天真的他完全搞不懂当时经济的那一套，如果让他接手他父亲的资产，他又怎能在一次次博弈中生存下来？

最后说思想。民国时期，特别是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以后，人们的思想得到极大解放。各种思想中，民主共和思想和马克思主义影响最大。打这两个舶来品都被没有多少实践经验的中国人民用歪了。受民主共和思想影响的人过于天真、过于理想；马克思主义者比较狭隘、比较狂热（当然后来逐步走向成熟）。马克思主义者奋起反抗压迫还可以理解，但信奉民主共和思想的人却往往受到无情的嘲笑，因为他们的天真、因为他们的幼稚。

《雷雨》里面，周冲除了竭力想跟鲁大海搞好关系外，还曾想分一部分学费供四凤读书。但不幸的，两件事到最后都毫无疑问地失败了。

供四凤读书这个计划，几乎所有的人都不赞成。思想上较为开放的母亲蘩漪听了，说了句“你真是个孩子”，笑他太幼稚；哥哥周萍知道了，笑说“他真呆气”；就连计划的受益人——四凤，也对他的这个美好设想极其冷淡。上述三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思想更守旧的周朴园？

一句话，那肥皂泡般的一连串美好理想是周冲的一切，而社会的每一根刺都可以把它们扎得一个不剩。当周冲一无所有时，留在这污浊的世间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三、催周冲死的家庭

如果说社会让周冲不得不死，那么家庭则让周冲不得不早死。我在之前就说了，与其让周冲背负着痛苦度过这一辈子，还不如电死了，早点完结的好。

周冲的家庭是怎样的呢？用蘩漪的话说这个家是“能闷死人”的。那这个家为什么会这样？

日本作家爱山崎洋子有本极具名气的小说，叫《浮华世家》。里面有个万俵家，万俵家的一家之主万俵大介是日本一家大银行的操控者。他为了实现自己吞并另一家银行的梦想，不惜将自己两个女儿的终身幸福交付给有头面的劝退，并且弄垮自己长子铁平的公司，以防它拖累自己。结果父子反目成仇，最后铁平自杀，万俵家破碎得不成样子。

周家同万俵家一样，都是家长统治的家族主义式的家庭，而家长，都是资本家。资本家属于剥削阶级，他们剥削的工具，便是所谓的秩序。同样，身为资本家的周朴园用以维系家庭的，是钢铁一样的秩序，而不是看似脆弱的情感。周家就像一栋漂亮的危楼，看上去富丽堂皇，好不气派，可进去一看，尽是触目惊心的裂痕。

在这座秩序井然的危楼里，最孤独、最得不到关爱、最不被理解的就是周冲。

周冲是受过新思想洗礼的少年，向往自由和梦想，但他的父亲周朴园偏偏是个封建思想观念很重、很专制的人。因此，周冲对他的父亲更多的是敬畏，而不是敬爱。而周冲见到周朴园用卑劣的手段对付鲁大海之后，更是对父亲生出了一种“怕”，一种对黑暗与罪恶的“怕”。第四幕时周朴园亲切地拉着周冲的手问“为什么，你怕我么？”，周冲肯定地说“是，爸爸。”污浊的父亲所给予的关爱，被他坚定地拒绝了。

那么他的母亲蘩漪呢？应该说蘩漪在之前对周冲是不乏关爱的，是周宅里最疼周冲的人。虽然她并不真正理解她的额日子，周冲还是将她视为唯一的知己。但蘩漪却在最后为了挽回曾经的爱，或说为了破坏周萍与四凤的爱，决然得抛弃了一切，包括对周冲的母爱。

“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你真是糊涂虫，没有一点生气的”，“我看错你了——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要以为我是你的母亲”……蘩漪在歇斯底里的发泄中，把周冲的心狠狠地撕成了极碎极碎的碎片。周家里唯一一个关爱周冲的人都像抛垃圾一样抛弃了周冲，周冲的心，怎能不死？怎能不绝望？

至于哥哥周萍，他从来就没有把周冲当弟弟看。在周朴园逼蘩漪喝药时，他劝反抗的周冲顺了父亲的意思；在蘩漪带着周冲下楼阻拦周萍他们时，他一口咬定是周冲和蘩漪一起在搞破坏，责备周冲“怎么这样不懂事？”；当他知道周冲并没有破坏他的幸福的意思后，又带着极其热烈的神色说“我的好弟弟，我的明白弟弟”，面目之可憎可恨暴露无遗。世界上固没有蘩漪这样疯狂的母亲，但也不该有周萍这样卑俗的哥哥。

他不要父亲的爱，母亲不要他爱，哥哥谈不上爱，周冲连在家里都无法立足，怎么不早早死去？

四、结尾

对于周冲,曹禺在《雷雨》序中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他藏在理想的堡垒里，他有许多憧憬，对社会，对家庭，以至于对爱情。他不能了解他自己，他更不了解他的周围。一重一重的幻念茧似地缚住了他。他看不清社会，他也看不清他所爱的人们。他犯着年轻Quixotic病，有着一切青春发动期的青年对现实那样的隔离。他需要现实的铁锤一次一次地敲醒他的梦”。不过我们又怎能要求一个在温室中成长起来的十七岁少年把浑浊的社会看得通通透透呢？他一直在探寻家庭，探寻社会，探寻自己的梦。但每一次探寻都令他失望至极。试问一颗清澈如此的心，怎样才能在黑暗的社会中找到自己的归宿？

这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只有死。只有死，才能永远保留那些还未破碎的梦。